明清時期台灣佛教的神佛不分與三教同源


本文刊於:2002.09,明清時期台灣佛教的神佛不分與三教同源〉,《臺灣文獻》,53.3


 


明清時期台灣佛教的神佛不分與三教同源


楊惠南


 


明、清兩朝的台灣佛教,有兩個重大現象是:一是「名士佛教」,二是神佛不分。有關「名士佛教」,筆者已寫有〈明鄭時期台灣「名士佛教」的特質分析〉一文 [1] ,因此不再贅言。而神佛不分,則是明、清兩朝台灣佛教的另一現象,本文試圖舉出實例,證明這一現象的存在,並說明背後可能的原因。


一、明、清兩朝台灣佛教神佛不分的實際現象


明、清兩朝的台灣佛教,確實存在著神佛不分的現象。所謂神佛不分指的不只是在「硬體」上,佛菩薩和民間宗教的神祇混合禮拜的現象;也指佛教僧人進住甚至創建民間宗教廟宇,乃至佛教寺院施行民間宗教禮儀等「軟體」方面的混合。也就是說,所謂神佛不分,大體可以歸納出下面三種模式:


()佛寺裏神佛共處的現象:亦即佛寺裏,既供奉佛教的佛菩薩,也供奉民間宗教的神祇,特別是媽祖和關帝。


()佛教僧人創建或進住神廟的現象:亦即佛教僧人,或是創建天后宮等神廟,或是住於非佛教的神廟之中。


()佛寺施行民間宗教禮儀的現象:亦即在佛寺中按每年的時節或神明生日,舉辦祝禱法會。


這三種模式的神佛不分,乃中國福建(台灣佛教的原鄉)之外的其他省份,以及1949年跟隨國民黨政府引入台灣的「新佛教」──佛光山、法鼓山、中台山等 [2] ,所沒有的現象。下面即依照這三種模式,舉出具有代表性的實例說明:


()佛寺裏神佛共處的現象


首先是:佛寺裏既供奉佛菩薩,也供奉民間宗教神祇的現象。位於諸羅縣目加溜灣社的觀音廟,即為一例。蔣毓英曾有簡略的記載:


觀音廟,在諸羅縣目加溜灣社。中堂祀觀音,左塑天、地、水三官,右則關帝。庭宇高敞,案座修飾。 [3]


在此,我們看到名為「觀音廟」的佛寺,不但供奉佛教的觀音菩薩,也供奉天、地、水三官 [4] 和關聖帝君。


其次,新竹東門的地藏庵,也是一座兼祀非佛教神祇──東嶽大帝 [5] 的例子:


地藏庵, 又稱獄帝廟, 在東門後街。道光八年(1828) [6] , 同知李慎彝、守備洪志宏倡建, 祀地藏菩薩並東嶽大帝。 [7]


另一個神佛不分的例子是鹿港龍山寺:


己丑 [8] 冬,孝廉林君廷璋暨八郊 [9] ,率眾修鹿港之龍山寺……其中觀音殿,其內北極殿,殿左、右設風神、龍神位……。 [10]


從引文可以看到供奉觀音的龍山寺,也設有供奉北極星,亦即玄天上帝的北極殿。 [11] 另外還供奉風、龍二神。


另外,陳文達所描述的黃檗寺,則是另一個神佛不分的典型例子:


黃檗寺,康熙二十七年(1688),左營守備孟大志建。(康熙)三十一年(1692),火。(康熙)三十二年(1693),僧募眾重建。前祀關帝,後祀觀音、三世尊佛。僧房、齋舍舉備。周圍植竹,花木果子甚多。 [12]


在這裏我們看到,原本是佛教的寺廟──黃檗寺,郤在供奉佛教的觀音菩薩和三世尊佛 [13] 之外,還供奉民間宗教的關帝聖君 [14]


然而,本段引文留下許多討論空間:首先,康熙27年創建的黃檗寺,創建者是誰?其次,康熙31(1692)火燒後,次年「募眾重建」的僧人又是誰?還有,黃檗寺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座佛寺?這些問題都可從下面的引文得到滿意的答案:


首先是康熙32(1693)重建者的名字,高拱乾說是「僧繼成」:「黃檗寺,在海會寺南數里。壬申年(康熙31年,1692),災於火。歲癸酋(康熙32年,1693),僧繼成募緣重建。」 [15]


其次是黃檗寺的創建者,及其所屬宗派。謝金鑾曾這樣描述:


黃檗寺,在大北門外。舊《志》云:唐沙門正幹,莆田人,吳姓。從六祖曹溪得法,歸至福州黃檗山,曰:「吾受記於師:『逢苦即住。』其在此乎!」遂即山建寺,是為黃檗初祖。康熙二十七年(1688),左營守備孟大志建。三十一年(1692)火。三十二年(1693),僧募眾重建,竹木花菓甚盛。乾隆五十六年(1717)里人修。 [16]


在此,謝金鑾引述「舊《志》」 [17] ,說到了幾件事:(1)福建福州黃檗山的黃檗寺,是正幹禪師所創建。(2)正幹禪師乃在禪宗第六代祖師──恵能(638-713)所住錫的曹溪「得法」。 [18] (3)正幹禪師離開曹溪時,他的師父曾對他「受記」說:「逢苦即住。」意思是:遇到有「苦」字地名的地方,即停止下來長住。而所謂「苦」,暗示的是黃檗;因為黃檗是一種味苦的中藥。(4)當正幹禪師回到故鄉福州黃檗山時,由於「黃檗山」這一地名與師父「逢苦即住」的「受記」相符,因此即長住下來開山建寺,名為黃檗寺。(5)台灣的黃檗寺,乃康熙27(1688),左營守備孟大志所創建。(6)康熙三十二年(1693)和乾隆56(1717),台灣黃檗寺都曾由僧人(繼成)或里人重修。


其中,(1)-(4)與福州黃檗寺及建寺者正幹禪師有關。依照《大明一統志》卷74、《福建通志》卷264,以及《大清一統志》卷326的記載,黃檗寺位於福建福清縣城西17公里處,以盛產中藥材黃檗而得名。唐朝貞元5(789),正幹禪師開山建寺,名般若堂。其後大闢堂宇,歷時8年,並改稱建福寺。不久希運禪師(-850)住山。希運,福州閩縣人,人稱黃檗希運。參謁百丈懷海禪師(720-814),得百丈心印,並於黃檗山弘揚禪法。由於希運酷愛此山,因此凡所住山,都以「黃檗」稱之,因此而有「黃檗宗」之稱。希運門下弟子,有開創禪門臨濟宗的義玄禪師(-867),福州黃檗山因而成為臨濟宗的大道場。明神宗曾賜以萬福禪寺之額。崇禎14(1641),隱元隆琦禪師(1592-1673) [19] 重修。後來隱元東渡日本,在京都府宇治市開創宇治大和山,也取名黃檗山萬福禪寺,成為日本黃檗宗的大本山。另外,隱元和鄭成功曾有密切來往;隱元赴日時,鄭成功還派遣艦隊護送。 [20] 台灣黃檗寺的創建,是否與此有關,則值得進一步考察。 [21]


在佛寺供奉非佛教神祇的例子當中,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:供奉延平郡王鄭成功。台南白河關子嶺的碧雲寺,即是典型的例子:


碧雲寺,在縣轄哆囉堡嘓堡之火山。康熙十四年(1675),僧參徹自福建來,住錫龍湖巖,偶至此地,以其山林之佳,遂闢芧結廬,奉龍湖巖之佛祀之,朝夕誦經,持戒甚固。附近莊人,乃謀建寺,曰大仙巖。嗣命其徒鶴齡居之,又建一寺於玉案山之腹,後祀如來,而前奉延平郡王神位。乾隆五十五年(1790)二月,參徹沒,眾葬之寺前,建浮屠。 [22]


引文說到,碧雲寺是康熙14(1675),由來自福建的參徹和尚所創建。寺中所供奉的佛像則來自龍湖巖。起初,參徹先創建了大仙巖,並命其徒弟鶴齡和尚當住持。後來又在附近的玉案山創建碧雲寺,前殿祀奉延平郡王神位,後殿則供奉如來。而延平郡王即鄭成功。依蔡相煇的研究,清代台灣人民為了紀念鄭成功和鄭經父子,往往將二人奉為王爺崇拜。其中,鄭成功被奉為「池府大王」,其廟宇則稱「池府大王廟」。而「池府」即「鄭府」的諧音。(台語「鄭」、「池」二字語音相似。)蔡相煇還說:在清朝的神廟當中,除了供奉主神之外,旁祀延平郡王鄭成功也是常見的現象。 [23]


事實上,不但佛寺供奉非佛教的神祇,甚至非佛教的神廟也供奉佛菩薩。台南大天后宮即為一例:


寧靖王朱術桂……迨至議降……遂將所有產業悉分賞其所耕佃戶。所居之府舍與釋氏為剎供佛。(原註:後琅抵臺,設天后宮;前祀天后,後奉佛祖,旁祠王護法。) [24]


引文說到:明•寧靖王朱術桂(1617-1683) [25] ,在清兵入台之後,即將府舍捐給「釋氏」(佛教),府舍成了供奉佛菩薩的佛寺。後來,引清兵入台的鄭經王朝叛將──施琅,自稱受到媽祖的助戰,因而將已成佛寺的寧靖王府舍,改為天后宮,但仍然「後奉佛祖」。


其次,有關施琅改建明寧靖王府舍為天后宮一事,許多古方志都有大同小異的記載;例如,高拱乾即說:「天妃宮 [26] ,在府治鎮北坊,赤嵌城南。康熙二十三年,臺灣底定,神有効靈。靖海將軍侯施琅,同諸鎮捐俸鼎建。」 [27] 而周元文也有類似的記載:「天妃廟,在府治鎮北坊。康熙二十三年,將軍侯施琅建。以東征荷神效靈,疏請崇祀。奉旨予祭,懸額記其事。。」 [28] 在這些記載中,都說到因媽祖幫助施琅引清兵入台,因而將寧靖王府改建為天后宮,並奏請清廷崇祀。而其詳細經過如下:


按天后即媽祖,康熙二十三年(1684)六月靖海侯施琅奉命征鄭克塽,取澎湖;入廟拜謁,見神衣半濕,始知實默佑之。又師苦無水,琅禱於神,井湧甘泉,數萬師汲之不竭。今其井尚存,名曰大井。及行,恍見神兵導引;至鹿耳門,水漲數偣,戰艦得逕入,賊驚奔潰。琅上其事,奉詔加封「天后」。雍正四年(1726),奉旨賜「神昭海表」匾額。雍正十二年(1734),余 [29] 請於上憲,與關帝廟春秋祭祀,取之正供云。 [30]


這是由澎湖糧捕通判──周于仁,始修於乾隆元年(1736),再經澎湖通判事──胡格,於乾隆5(1740)增修的《澎湖志略》裏的一段描寫。說到鄭成功王朝叛將──施琅,在攻取澎湖時,自稱受到媽祖的助戰,因而奏請加封媽祖為「天后」。雍正4(1726)並賜「神昭海表」匾額。到了雍正12(1734),又奏請以國家之禮儀,舉行春、秋二季的祭祀。由於施琅有這些舉措,因此,才會說是施琅為了感謝神恩,而將寧靖王府改為媽祖廟。


神廟供奉佛菩薩的例子相當多,除了台南大天后宮之外,竹北慈天宮是另一個例子:


慈天宮,在竹北一堡北埔莊。先是金廣福設隘墾田,嘗祈神佑。至咸豊三年(1853)乃建廟。中祀釋迦,配以天上聖母、神農大帝、文昌帝君、三山國王諸神。 [31]


從「中祀釋迦」看來,這似乎是一座佛教的寺廟;但郤以「宮」為名,而且祀奉天上聖母、神農大帝、文昌帝君等民間宗教的神祇,乃至客家村落所特有的三山國王。


值得注意的是,在神佛共處的神廟當中,觀音和媽祖共處是常見的情形。高雄鳳山的雙慈亭,是典型的例子。連橫曾簡略地記載了這一事實:「雙慈亭,在縣治,俗稱大廟,建於乾隆初年(乾隆元年,1736)。道光八年(1828)重修。前祀觀音,後祀天后,故曰雙慈。」 [32] 而盧德嘉則有比較詳細的記載:


本亭(指雙慈亭)左壁……其辭云:「『慈』何以名?取慈悲之義而名之也。『雙』何以名?是廟昔奉觀音佛祖,迨乾隆癸酉年(乾隆18年,1753),始建前進,兼祀天上聖母,故名之曰『雙慈亭』……道光八年(1828)月日,總理職員盧朝宗……住持僧色琴同立。」 [33]


盧德嘉的這段記載,乃引述雙慈亭左壁上的碑文。碑文說到雙慈亭原本供奉觀音菩薩,一直到乾隆年間,才又增建「前進」,兼祀媽祖。由於觀音和媽祖都是慈悲之神,因此取名為「雙慈亭」。而在最後說到,立碑者除了總理職員盧朝宗之外,還有「住持僧色琴」。這說明雙慈亭後來雖然「兼祀天上聖母」,但住持者仍然是佛教的出家僧人。


另外,有名的笨港(北港)天后宮,也是媽祖與觀音共處的情形:


天后宮,在街中,雍正庚戌年(雍正8年,1730)建。乾隆辛未年(乾隆16年,1751),笨港縣丞薛肇廣與貢生陳瑞玉等捐資重修,兼擴堂宇。咸豊十一年(1861),訓導蔡如璋倡捐再修,擴廟廷為四進。前為拜亭,兼建東西二室。二進祀天后。三進祀觀音大士。後進祀聖母。廟貌香火之盛,冠於全臺。……宮內住持僧人供奉香火,亦皆恪守清規。 [34]


引文說到這座主要是供奉媽祖的廟宇,共有四進:前進為拜亭,二進祀媽祖,三進祀觀音,後進則祀聖母。 [35] 引文最後,還說到「宮內住持僧人供奉香火」等事,足見這座天后宮的住持也是佛教的僧人。


另外,佛菩薩與關聖帝君共處,也是神廟中常見的情形。位於台南善化的關帝廟即為一例:「關帝廟,在諸羅縣者,一在善化里目加溜灣街。其後堂以祀觀音。庭宇高敞案座修飭。」 [36] 而位於新竹的關帝廟,也是明顯的例子:「關帝廟,在縣治南門內。乾隆四十一年(1776),同知王右弼建……左側另建一座三進, 祀觀音菩薩。」 [37]


當然,除了媽祖和關公的廟宇供奉佛菩薩之外,也有其他神廟供奉佛菩薩的例子。新竹城隍廟即為一例:


城隍廟 [38] ,在縣署右側。乾隆十三年(1748),同知曾曰瑛建。五十七年(1792),袁秉義修。嘉慶四年(1799),同知清華捐建後進,祀觀音菩薩。八年(1803),同知胡應魁在左側添建觀音廟,以後進祀城隍夫人。……廟僧云:建修縻金計一萬餘圓。 [39]


在此,我們看到創建於乾隆13(1748)的新竹城堭廟,原本並沒有供奉佛菩薩。一直到嘉慶4(1792),才由同知清華捐建祀奉觀音菩薩的後進。嘉慶8(1799),同知胡應魁,又在廟的左側添建觀音廟;原來的後進,則改祀城隍夫人。引文最後還引述「廟僧」的話,說明增建觀音廟的費用。


另外,宜蘭的城隍廟,也有供奉佛像的情形:


城隍廟,在廳治西街後,南向。嘉慶十八年(1813),官民合建。凡兩進,廳左祀佛,右祀土地神。廟右結茅三椽,度僧安榻。 [40]


而澎湖的龍神廟,則是將觀音亭的舊廂房拆掉,然後重建的:


龍神廟 [41] ,澎湖向未專建龍王廟。道光六年(1826),通判蔣鏞會同協鎮孫得發、左右營遊擊黃步青、林廷福倡捐,擇觀音亭東邊舊廂屋四間拆建……。(原註:詳〈普濟堂序〉及〈建龍神祠記〉。) [42]


而創建龍神廟的通判蔣鏮,也寫了一篇〈建修龍神祠記〉,說明創建龍神廟的緣起。其中有這樣的一段,說明龍神像原本寄奉在水仙、天后二宮之中,為了「專祭」,因而將已經傾圮的觀音亭舊廂房,改建為龍神廟:


澎湖僻處汪洋,宦途客艘及本地士農工賈往來海上,穩渡安瀾,悉賴龍神默佑……惟神像先後寄奉水仙、天后二宮,亦無專祭……顧建祠必須地靈,方足以妥神明而邀嘉貺。查觀音亭向來禱雨輒應,地甚靈爽,東邊舊有廂屋四木間,近就傾圮,各董事林超等禱卜建修……從此廟貌維新,神居永奠。 [43]


()佛教僧人創建或進住神廟的現象


台灣佛教第二種神佛不分的現象是:佛教僧人創建或進住神廟。在創建神廟的例子裏,雲林玉繩宮是其中一個:


玄天上帝廟,名曰「玉繩宮」,在大草埔莊,于梅仔坑南,有三里之地。自同治六年(1867),本莊長翁開友、賴和尚、吳水仁等捐緣共建。 [44]


在這裏我們看到,創建供奉玄天上帝的玉繩宮人士當中,有一位「賴和尚」。而最典型的例子,則是北港媽祖廟──朝天宮的創建:


朝天宮,在縣轄大槺榔東堡北港街 [45] ,祀天后,廟宇巍峨,人民信仰。先是康熙年間,僧樹璧自湄州奉神像來,結廬祀之,香火日盛。雍正八年(1730),乃建廟……道光十七年(1837),子爵王得祿 [46] 以平定海寇之役 [47] ,為神顯祐,奏列祀典,勅賜「神昭海表」之額,命江安 [48] 十郡儲糧道王朝偏代祭。 [49]


引文說到了幾個重點:(1)康熙年間 [50] ,佛教僧人──樹璧,從湄州奉媽祖神像來北港結廬祀之。(2)雍正8(1730),創建朝天宮。(3)道光17(1837),王得祿假借平定海盜蔡牽、朱濆之亂,奏列祀典;而清廷也賜額「神昭海表」,並命王朝偏代祭。其中,(1)(2)所述樹璧和尚創建朝天宮,是本文所關心的重點。


事實上,在北港朝天宮創建之前,已有彰化麥寮的拱範宮,為佛教僧人所創建。康熙24(1685),純真禪師奉天妃像,自福建莆田來台,卓錫於麥寮。純真並住持該廟37年,後來才由第二代──方法禪師住持。1742年,該廟遷於麥豊村,即今拱範宮。 [51]


佛教僧人創建神廟的例子不多;但進住神廟,甚至擔任住持之職的例子,則非常多。因此,本文僅選擇幾個具有代表性的例子說明。首先是位於台南市,由明寧靖王朱術桂舊宅,所改建的大天后宮:


天妃宮,在府治鎮北坊,赤嵌城南。康熙二十三年,臺灣底定,神有効靈。靖海將軍侯施琅同諸鎮捐俸鼎建,棟宇尤為壯麗。後有禪室,付住持僧奉祀。 [52]


台南大天后宮的創建緣由,已在前文略有討論;目前我們所要關心的是引文的最後兩句:「後有禪室,付住持僧奉祀。」這證明祀奉媽祖的大天后宮的住持,是一位佛教的出家僧人。事實上,大天后宮由佛教僧人住持,起始於明寧靖王。


媽祖廟(原註:即天妃也),在寧南坊。有住持僧字聖知者,廣東人,自幼居臺,頗好文墨。嘗與寧靖王交最厚,王殉難時,許以所居改廟,即此也。天妃廟甚多,惟此為盛。 [53]


從引文可以看出:當明寧靖王殉難時,曾將他的宅院付託給一位來自廣東,但自幼即移居台灣的僧人──聖知 [54] ,改建為廟宇,並擔任住持之職。聖知改建的廟宇,一開始似乎並不是供奉媽祖的大天后宮,而是佛寺。這可以從江日昇的《臺灣外記》看出來:「寧靖王朱術桂……迨至議降……遂將……所居之府舍與釋氏為剎供佛。」 [55] 由佛教寺院改為媽祖廟,是鄭氏王朝判將施琅的主意;這點已在前文說過,不再贅言。然而,改為媽祖廟後,郤仍然由佛教僧人擔任住持則是事實。依照梁湘潤、黃宏介的說法,施琅將明寧靖王故宅改建為天后宮之後,又自泉州延請禪門臨濟宗第34世──戒法禪師,擔任該宮第一代住持和尚。依照蔡相煇的調查研究,大后宮歷代開山祖師神位共15世,分左右兩排立於宮內。這15世祖師都是臨濟宗禪師;從第1代臨濟宗34世的戒法,到第15代臨濟宗47世的隨緣古參,都是禪門臨濟宗僧。其中,第1-6代似乎未曾在大天后宮內住持;從第7代開始始在宮內住持,78兩代並兼任官方的「台灣府僧綱司事」,足見該宮早期與台灣府之間的關係密切。 [56]


與大天后宮一樣古老的鹿耳門媽祖廟,是另一個住有佛教僧人的神廟,而且數目可能相當多。這可以從陳文達的記載看出來:


在鹿耳門,媽祖廟,康熙五十八年(1719),各官捐俸同建。前殿祀媽祖,後殿祀觀音,各覆以亭。兩旁建僧舍六間,僧人居之,以奉香火。 [57]


其次,由僧人樹璧所創建的北港朝天宮,似乎一直都由佛教僧人擔任住持一職;這可以從下面這段朝天宮的碑文得到證明:


等授修職郎分知諸羅縣笨港事金匱薛肇熿謹撰,華亭林思補篆額。笨港天后宮,建自雍正庚戌(雍正8年,1730)歲,修於乾隆辛未年(乾隆16年,1751),迄今二十六載。余蒞港之明年,捐俸倡修……不數月而○ [58] 事……乾隆四十年(1775)十二月……僧能澤等同立。[原按:碑存雲林縣北港鎮中山路朝天宮……倪贊元《雲林採訪冊》錄此碑,略其作者銜款,改題曰「重修天后宮碑記」,錄文與原碑有十字之出入。碑中干支:雍正庚戌,八年(原註:公元一七三Ο);乾隆辛未,十六年(原註:一七五一)] [59]


在此,我們看到這個碑文是由「僧能澤等」所共同樹立的。可見朝天宮從創建的雍正8(1730),到乾隆40(1775),都有佛教僧人住於其中。蔡相煇曾列出北港朝天宮歷代住持僧的表格共17代,從第一代的臨濟宗34世樹璧禪師,到第17代的臨濟宗50世松茂和松林二禪師,代代都是禪門臨濟宗僧。 [60] 其中第2代能澤禪師,於乾隆年間曾任彰化縣僧綱司事,總管虎尾溪以北的宗教事務。他的弟子歧衍,曾於乾隆25年任諸羅縣西門天后宮開山住持,乾隆48年由其師弟妙琛繼任。而第3代浣衷(1765-1824)的弟子邇蓮,也曾於嘉慶年間出任台灣府普濟殿的住持。到了1921年,日本據台當局為了將寺廟納入行政系統管理,因此委由北港街長蔡然標成立北港朝天宮的管理委員會,加再上第16代住持頓超(1890-1923)及其弟子松林,或去世或他去,綿延兩百餘年的僧統因而斷絕。管理委員會改聛台南竹溪寺僧眼淨(1898-1971)為住持 [61] ,並由弟子然妙(1922-1987)接任。 [62] 但寺務的主導權,已落入管理委員會手中,眼淨和然妙只是虛有住持之名而已。


另一座住有佛教僧人的媽祖廟是嘉義的朝天宮(溫陵廟) [63]


竊惟乾隆四十二年(1777),僧妙琛隨師兄岐衍同住嘉邑城內溫陵廟,奉祀聖母香烟。至四十八年(1783),師兄歸世,蒙諸首事留琛住持,於今二十餘載。……嘉慶十一年(1806)八月(原註:缺)日,住僧妙琛立石。(原按:碑存嘉義縣嘉義市延平街朝天宮廟前……原碑缺題,額鐫丹日。) [64]


這是由「僧妙琛」所立的石碑。碑中說到妙琛和師兄岐衍二人,從乾隆42(1777)48(1783),共6年,住於溫陵廟中祀奉媽祖。其後至嘉慶11(1806)立碑為止,共23年,則由妙琛一人住持。可見至少在這段時間當中,這座媽祖廟是由佛教僧人所住持。


而從下面這段記文看來,鹿港天后宮原本也是由佛教僧人所住持:


乾隆五十一年(1786)冬,林逆跳梁 [65] ,天子命協辦大學士嘉勇公福 [66] ,統師進剿。維時千百舳艫,不崇朝而抵鹿港。么麼小醜,剋日殲除。莫非神之所默相而陰佑之也。○ [67] 事之後,就鹿港口岸,建立廟宇,崇德報功,馨香俎豆,萬年勿替。第廟貌雖崇,而廟中一切器具缺而未備。且寺僧香火之費,齋供之需,尚懸而有待也。 [68]


從引文最後的「且寺僧……有待也」,可以證明:鹿港天后宮,原本也是一座由佛教僧人所住持的媽祖廟。


另一個例子是澎湖的天后宮:


檀越主 [69] ……喜助澎潮天后宮天上聖母香油之資。道光二十五年(1845)八月,住持僧信照□□□<span style="FONT-FAMILY:'Times New Roman';F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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